咖啡捣浆糊

蹲在深坑里吃土的司机。

他是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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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二子  美工:阿兆






朴灿烈第三十四次从滑腻腻的岩壁上脱手掉下来的时候忍不住想哭,妈的钥匙不小心戳在屁股上了。


中国有句古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他现在就是那个竭。


“龙先生——”


他仰头冲洞叫喊,“我觉得你真的抓错人了。”


“即便是你们龙类结婚,新娘也应该是个雌性……吧。”


“我真的只是个观光客,我的签证马上就要到期了——”


“我会被强制遣离的。”


“会上海关黑名单的!”


他抹了抹脸上的液体,被湿咸的海风吹得一哆嗦,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病了。


这龙,不仅凶,还tm很瞎。


 


头顶一黑,两只亮晶晶的眼睛露出来,半颗黑漆漆的脑袋伸进来,一点都不温柔地冲狼狈的人类嗤了个响鼻,朴灿烈毕恭毕敬缩着肩膀,刚被擦干的脸又被黏糊糊的液体洗礼了。


这是鼻涕吧。


……鼻子里喷出来的东西,应该是叫鼻涕的吧。


朴灿烈低眉顺眼的走到洞脚,削尖俊俏的下巴微微颤抖了两下。


忍字头上一把刀,人类如是想。


龙金色的瞳孔眯成一条线,又嗤了一声响鼻,这次没鼻涕了,但是因为用力过度似乎把自己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两声模糊低哑的呼噜声,很难受一般转了转脖子,它有些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开始奋力把脑袋往外拔,可它为了全方位无死角地喷朴灿烈一身鼻涕已经把头伸进来太多了,一时间居然拔不出去。


于是龙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与此同时张开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人类还没来得及搞懂龙的意思,他的视线就被铺天盖地的银色占据了。


还活着的鱼像是从枪里射出的子弹一样果决而笔直地弹在洞壁、洞底、以及痴呆状态的人类身上,然后又翻着白眼仿佛冰雹一样掉落在人类四周,不屈地甩着鱼尾“吧嗒——吧嗒——”四处乱跳,俨然一片罕见的热烈。


被冰凉的鱼尾甩了无数个巴掌的人类忍无可忍,扬起火辣辣的脸,精巧别致的五官快要皱出一个囧字,“你倒是弄来点熟的呀……”


龙居然用两只翅膀捂上眼睛不看他,庞然大物居然会有害羞的情绪也是让朴灿烈很诧异,他循循善诱:“你不是会喷火吗,你就不能像前几天那样给我烤熟了再拿来,我虽然不拘小节,但是生鱼是有寄生虫的,就算是俘虏也是有人权的好吗?”


龙趔趄着后退靠在岩石上,仍旧捂着眼睛大幅度摇了摇头,似乎是为了告诉人类自己确实无能为力,小心的从爪子中间露出条缝儿,张开嘴朝洞口喷了对方一脸带着鱼腥气的黑灰。


你一条龙害羞个毛啊!


朴灿烈艰难地睁开眼看着龙一瘸一拐跳了几步飞走,顿觉心累。


 


第二天,龙扔下一大堆干草,人类生无可恋但还是顽强取火烤了鱼。


第三天,龙失踪了,索性鱼够。


第四天,鱼不多了。


第五天,鱼还剩七条,朴灿烈看见有只飞鼠窜进来,但他没抓住。


第六天,鱼臭了,人类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又看到那只飞鼠,并且在抓飞鼠的途中,意外用石块将洞口角落一条浅浅的缝隙砸出一个大口子。


人类懵逼了几秒,果断沿着风摸索到出口,沿路有很多被他惊起的啮齿动物,被一只猴子扯断背包带后,人类看见了光。


 


被囚禁的第十一天,朴灿烈站在沙滩上看着大海蓝天,海鸥在他头顶盘旋不去,然后俯冲而下,叼起一尾银鱼远远飞走,变成视线里一枚针尖。


重获自由的狂喜过后是无尽的迷茫,大海无边无际,令人绝望。他拖着疲软的修长双腿绕岛一周,意外发现了刀刃严重损坏的匕首,那日被龙抓起后他曾在空中奋力反抗,将腰间的匕首抽出刺入龙布满细麟的脚爪,然而他得到的并非被释放而是龙滔天的震怒,昏迷的前一刻龙在他的上方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悲鸣,随后便是席卷了整片天空的赤红色火光。


那只尾尖有一抹黑色的飞鼠再次出现,嘴里衔着一大捧草叶,朴灿烈莫名觉得这只飞鼠十分有灵性,于是悄悄尾随,无奈那小家伙一眨眼就飞蹿出十几米,长手长脚的人类跌跌撞撞几次被岩石、树根或者自己的脚绊倒,险些掉下绝壁,赶忙心惊胆战收回崖边的手和脚,却没阻止得了已经半个镜头探出背包拉链的岌岌可危的摄像机。


“哎——”黑发的人类半个身子都急切地探出峭壁,然而只有轰鸣的海浪和湿润的海风穿过指缝,脚下海浪以决绝的姿态撞击着沉默的黑色海岩,破碎的浪花和激荡出的泡沫高高溅起甚至穿越浓重的白色水汽。


年轻的摄影师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摄像机掉下去了,无处不在的海风像是安慰一样使劲儿揉乱了他的头发。


得了,这下真白忙活了,这还不如直接跟老头子妥协进家族企业呢,至少不会被鱼甩大耳刮子。人类无奈地摊了摊手想。


盘旋的海鸟到了这里就已经很少了,既然已经到这里,朴灿烈也不介意再往上走,而且四面八方吹来的海风似乎带来了别的东西。


那声音悠扬而飘,干净而远,刚开始像一根细细的线,现在仿佛一条静静流淌的河流,人类浮躁的心慢慢沉淀下来,跟着音乐指引的方向寻去。


他几乎要雀跃了,这个他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类的龙岛上,他没有人可以交谈,仅凭生活经验和那些浅薄的野外生存知识,烤了十一天的鱼。


现在在这里,有一个他的同类,用口琴吹着《爱尔兰画眉》,而且吹得不赖。


 


这是一个很大的洞穴,里面铺着一层昂贵的、精美到不可思议的地中海风格地毯,毯子下面是松软干燥的沙子,洞穴里面放置着大大小小的箱子,柔软的意大利手工刺绣衬衫露出一角,还有极为精致的小天使模样的烛台,而最多的却是从蜂窝状洞穴顶部吊下的各种玻璃或是水晶瓶子,有的里面丢进了钻石和珍珠,阳光下反射出各种颜色,一只水晶瓶子撞到了人类的头,圆鼓鼓的瓶身便出现一张狼狈但俊秀的脸。


朴灿烈踩着柔软的毯子,小心翼翼地呼吸,怕打扰了坐在洞穴另一端的人。


洞穴的另一端有块长长延伸出去的岩石,像极了龙类尖长的獠牙,直直穿刺进天空里。


先前见过的飞鼠乖巧地趴在少年瘦削的肩膀上,衬衫或许对他而言过于大了,少年天鹅般修长白皙的颈项和纤细修长的锁骨裸露在寒冷的海风中,苍白细瘦的手臂从挽了一层又一层的袖口伸出,最后在口琴的边缘勾勒出飞鸟羽尖那般秀长锐利的剪影,口琴的另一端是被掩盖了的柔软嘴唇,人类心想那般精致如人偶一般的人儿的嘴唇必然是樱花般的粉嫩和刀刃一样的寡薄。


他看着少年山峰一般笔直秀丽的鼻梁和洁净透明的瞳孔,蓦地感到自己仿佛是闯入小王子玫瑰园的强盗。


悠长的口琴声戛然而止,小王子惊慌地扭回头看着入侵者,透明的瞳孔海浪翻滚。


人类漆黑的眼睛略过少年光裸的长腿,最后落在被草草缠起伤口并且还在渗出血的右小腿,少年有些畏惧地瑟缩了一下,白嫩的脚趾紧张地蜷起来。他迅速翻找着当日的记忆,确认自己的匕首确实是刺进了龙的右脚爪。


他前进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秀气白净的小脸,少年也不躲闪,静静地和他对峙着。


人类蓦地收敛了眼神中的肃杀之气,率先从剑拔弩张的气氛里退出,他曲起一条长腿半跪下来,捡起少年由于惊慌掉落在地的口琴,那口琴做工格外精美,外表的金属竟由透明的水晶代替,里面刻有希伯来圣经的金色簧片清晰可见。


他把口琴伸给睁大眼睛的少年,在那双囚禁了碧海蓝天的眼睛里败下阵来,“你是因为受伤了,才没给我抓鱼吃吗?”


“龙先生?”


少年垂下眼睛又抬起来,微微下垂的眼角总是牵扯出一抹湿漉漉的无辜来。


“我叫边伯贤。”


 


多了一条龙晚餐也仍然是烤鱼串串吃,晚上有点冷,边伯贤晕头转向的在他的箱子堆里摸寻半天,终于翻找出两条毯子,朴灿烈自力更生捉了鱼回来放在边伯贤坐着的岩石边,满心期待地看着他。


龙皱起眉,看着被上了人类包里带的药又精心包扎好的腿。它伤的太重了,又没好好照顾,纤细的小腿肿的像发酵的面团。


朴灿烈看着少年试探着张口成一个啊字,然后猛地收拢嘟起唇,用力地一声“呼——”


被吹歪了刘海的人类一脸懵逼,脚下的鱼活蹦乱套,丝毫没有被烤熟的迹象。


少年圆润白嫩的耳垂一红,伸直腿理直气壮地看着他,“我现在很虚弱。”


你开心就好。


人类只能屁颠屁颠找来火石,架好鱼烤串串,想起来包里还有些野营没用完的调料,一并撒了上去。安安分分坐着的龙从屁股底下抽出一条毯子递给他,朴灿烈低头一看。


妈呀,壕龙!


Hermes。


“顺水飘来很多这样的箱子。”边伯贤的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簇,看着朴灿烈瞪圆的眼睛不以为然道:“你喜欢吗?”


“那你吹的口琴也是吗?”人类依稀记得有个灯线昏暗的藏馆内红色天鹅绒托举着刻纹类似的长笛。


“唔……”边伯贤看起来颇为满意烤鱼上的调料,抽空抬起头回应,“那个叫口琴啊,一起的还有很多画了线的纸。”


朴灿烈沉吟了一会儿,猜想那可能是乐谱,但是这条龙连口琴和乐谱都不认识,是怎么就学会吹曲子的,难道这是龙类自带的种族技能?


龙颜色浅淡的瞳孔被火光剪成一截一截的透明,这让朴灿烈短暂地失神了,“你说什么?”


“就……”边伯贤似乎很不解为什么人类一直在走神,微微的有些不耐烦,“就吹着吹着就会了呀。”


可能那些把丑陋恶龙抢走新娘后活活烧死在烈火中的故事口口相传的岛民们永远也不会想到,悬在他们头顶一百三十多年的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会是一个这般孩子气的少年。


不仅不丑,还漂亮得要命。


 


朴灿烈在龙睡觉的地方再一次感到惊讶,他看着背后巨大挂毯上被用细针穿过扎在毯子上的照片还有一些小心翼翼撕扯下来的杂志图片,大多都是一望无际的海岸线和椰子树,让人无法忽略的是还有大量的人物像,或喜或悲,表情各异,却是清一色的黑头发黑眼睛的亚洲人脸孔。


“很多都是我父亲收集的。”


龙理直气壮地甩锅,把自己陷进一大堆毛绒玩具和抱枕里。


人类显然不信,刀削斧凿般的精致侧脸怎么看都是大写的“你一定在逗我”。


龙沉默了,和抱枕上愤怒的小鸟一起盯着他。


“好吧……”边伯贤转开视线,“难道不漂亮吗?”


纤细的手指戳着中国某电影女演员波涛汹涌的胸前,朴灿烈默默审视了一下照片上充满了填充物的脸又顺着手指看了看少年严肃的眼睛,诚实地点了点头。


还没你漂亮。


边伯贤这才心满意足地抓住一个抱枕躺下,朴灿烈看着他领子上方露出来的嶙峋的脊骨和白的发亮的后颈,心慌意乱地转身吹灭了蜡烛。


悉悉索索了一阵,伊比利亚半岛上湿凉的海风仿佛无处不在,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钻进毯子,人类本应疲惫困顿的大脑越发清醒。


这条龙在龙之歌的召唤下来到婚礼上,没有抢传说中被作为献祭品的新娘,甚至没有理会屠杀它祖先的屠龙者后代,而是精确地把他一个格格不入的亚洲人从一群金发碧眼的吃瓜群众里拎了出来。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


朴灿烈戳了戳身侧,少年迷迷糊糊的声音强撑着问他,“怎么了?”


“你不是因为我的头发和眼睛就把我抓来了吧?”


继承了父亲审美偏好的龙沉默了。


又过了一会儿,朴灿烈觉得自己牙齿互相敲打的声音已经响到足够奏一曲交响乐了,他哆哆嗦嗦又戳了戳少年的腰窝,这次少年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响起,并且充满了杀气,“你想死吗?”


“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荒地上长满了丁香,把回忆和欲望掺杂在一起……我不是西班牙人,我是立陶宛来的,纯正的中国人。”注1


“我的心在痛,困顿和麻木刺进了感官,有如饮过毒鸠,又像是刚把吞服,于是向着列斯忘川下沉,并不是我嫉妒你的好运,而是你的快乐使我太欢欣——因为在林间嘹亮的天地里,你呵……”注2


边伯贤自暴自弃地捂上耳朵。


朴灿烈双手在胸前交握,表情虔诚真挚,“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远离凶恶。因为国度、权柄、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门。”


金色的瞳孔发着凶光扭过来。


朴灿烈说起了人话,“……我冷了。”


毛绒玩具被粗暴地丢开,随后一个暖暖的躯体一点点挪着嵌进怀里。


朴灿烈的手犹豫半晌,被一只相当不耐烦的手按在细细的腰上,与此同时下巴顶上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人类脑子里顿时火树银花五彩缤纷姹紫嫣红噼里啪boomshakalaka,就像被美国投下了一颗胖子,假如有具象应该能看到缓缓升起的蘑菇云,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是古代衙门喊冤那般急促沉重,也许这个比喻不是那么恰当,但是管他呢。


两只灰鲸光滑的背脊在月色下露出来,灼热的气体从喷气孔喷出时带起细碎的水花,被月光切割出钻石般的晶莹。


朴灿烈在这个寂静的夜色里悄悄弯了,他对着头顶那些大波女演员道。


我恋爱了。


 


确定了自己心意的朴灿烈第二天起来后面对只穿着一件衬衫的边伯贤感到内心十分复杂,他握着少年纤细的小腿给他上药时眼睛忍不住瞟向由于大腿抬起而掀起衣角的更上方。


这条龙居然懂得穿条内裤。


朴灿烈庆幸中还有些遗憾。


他们在搁浅的小船里找到了更多的东西,衣服,食物,录音机,光盘,还有几台MacBook,大多都被泡坏了,只有两台还有一点电量。


龙很喜欢透明的,阳光下能反射七彩光芒的玻璃瓶子,于是他们打捞回来很多漂流瓶,洗干净,然后在一些飞鼠的帮助下挂在洞里,每天早上太阳一出来整个洞穴都充满了细细碎碎的光芒。


闲来无事的时间,他俩坐在洞里能玩一天。


边伯贤被强迫套上了一条棉麻质地的宽松裤子,苦着小脸坐在岩石上指挥朴灿烈一箱一箱往洞里面运。


对了,还有很多杂志。


两个人为杂志上的人漂不漂亮展开了激烈的争吵,朴灿烈认为大波尖下巴简直在挑战他的审美极限,然后挂毯上多了几张清秀干净的少年脸孔,清一色顾盼生辉的桃花眼。


边伯贤眼睁睁看着朴灿烈用大头针把图片扎上挂毯,他踮起脚试图把那些人摘下来——朴灿烈踮起脚扎在了很高的地方。不仅没有成功,还因为只有一只脚能用上力而失去平衡倒了下来。


他没有摔在一堆软和的毛绒玩具和抱枕里,而是被接进了一个厚实温暖的胸膛。


朴灿烈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这一点他昨晚就知道了。人类上挑的桃花眼从头顶探出来,“小心。”他把懵懂的龙扶起来靠到一块软软的靠垫上,“你还需要长高一点。”


他看着几张贴在很高处的照片,想了想,“你的父亲应该很高,一米九左右,可是你还不到我的眼睛,你是不是……”


边伯贤面无表情,金色的瞳孔和愤怒的小鸟一起盯着他。


于是朴灿烈把关于边伯贤是不是营养不良的疑惑咽了下去。


“你的母亲是这种模样吗?”朴灿烈摘下一个勉强符合他审美的脸孔,用手作着比划,“胸很大,下巴尖尖的,我看你的下巴也很尖,你应该多吃一点。亚洲人?”


边伯贤楞了一下,然后接过照片,皱着眉想了想,然后有些难过道,“我忘了,我只记得她是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


朴灿烈揉了揉他乱糟糟的栗色头发,“她教你吹的口琴?”


“不,她教我认识那些谱子……你们是这么叫吗?她很喜欢爱尔兰画眉。”


 


在盛大的婚礼上被龙抓到孤岛上的新娘,是来自神秘东方的少女,恶龙没有用炙热的烈火将她烧死在祭台上,事实上恶龙是一个高大英俊的少年,会变成龙让少女骑在脖子上掠过一望无际的大海,在祖先巨大的骸骨上方盘旋,穿过风与天空。


最初的新奇和狂热过后是无尽的空虚和厌倦,少女越来越多地坐在最西端的岩石上朝家乡遥望,她将最喜欢的曲子教给她的孩子,在爱尔兰苍茫遥远的民谣里看着远方,渴望天的尽头出现一只小小的帆,能将她带离寂寞矗立在大海中央的小岛。


龙感受到了少女的寂寞和伤感,他亲手把少女缝好的帆绑到桅杆上,在东风到来的那一天送她出海。这是边伯贤对父母最后的记忆。


他高高站在祖先头骨形成的岛屿最高点,看见在海天交界处,一团燃烧的火球遥遥坠进大海。


 


朴灿烈沉默了,然后笃定地下了结论,“你的父亲很爱她。”


边伯贤看着他,金色的瞳孔清晰地反射出一片洁净的蓝,“爱?”


人类温柔地注视着少年漂亮的眼睛,直到从里面看到仿佛人民教师般耐心的自己,“是的,爱。”


“那我的母亲爱他吗?”


“是的,但她更爱自由,这个岛屿禁锢了她,世界很大的。”


少年捏着照片若有所思,然后否定道,“不,她不爱父亲。”


朴灿烈正专心把沙子从他的脚趾间拿出来,少年的眸子流光溢彩,他有些执拗地皱着眉,“这个世界这么大,可是只有这个岛屿上,才有父亲啊。”


人类的手掌上有硬邦邦的茧子,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少年细嫩的脚掌带来奇异的麻痒感,边伯贤认认真真瞧着对方精灵般的尖耳朵和漆黑的瞳孔,等待着回答。


可能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海鸟的声音忽远忽近,朴灿烈仰视着男孩期待的脸庞,最后目光聚焦在紧张咬着的粉嫩唇瓣,他突然对着他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你说的对。”


 


边伯贤的伤好了点,但进海还是绝对禁止的事,朴灿烈刺进他小腿的匕首是来自瑞士某次拍卖会,那把上过二战战场的军用匕首的刀刃几乎翻卷成s型,可想而知伤口会有多深。


于是朴灿烈第无数次把想要跳进咸涩海水里抓螃蟹的人拦腰抱回来。


他没想到这条龙会这么闹。


“边伯贤……”


“……”


“边伯贤。”


“……”


“……边伯贤”


被叫的人瘪着嘴,咣当一声把削尖的树枝扔开,而此前,他赌气般把捕鱼的工具笔直地竖在两人中间。


朴灿烈觉得这条龙有时真的欠揍。


“乖,你现在连火都喷不出来。”


边伯贤发动了黄金瞳孔的谴责凝视。


“呆在这儿。”朴灿烈举手投降,把棍子拿回来塞进这条幼稚的龙手里,“不准下水。”


男孩儿的手默默扣了一阵树干上的皮,把绿色的浆水擦到等待他回答的人裤子上,“知道了。”


“……”


朴灿烈开始脱掉上衣,塞进小家伙怀里,然后一个猛子扎进海水中。边伯贤自己在旁边戳了一阵岩缝里的螃蟹,被赶上岸的螃蟹横着跑的飞快,边伯贤跛着脚摔了一跤才抓住,反应回来时感觉小腿刺痛的厉害,发现受伤的腿已经垂进了岩石缝里,血即刻在白色的布料上氤氲出一片。


龙第一次感到有些害怕,他慌乱无比地四处张望,正巧和钻出水面的人类对上视线。


他的心一紧,连忙站到岩石后面。


朴灿烈将两条鱼扔进岸边的铁皮桶里,边伯贤看了看手里奋力挣扎的螃蟹,默默把削尖的棍子扔了。


“过来。”人类的脸一沉,声音瞬间严厉起来。


边伯贤低着头,小心翼翼从岩石后挪出来,白嫩的脚面和小腿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我没有进海里。”


他小声辩解,看着男人把衣服胡乱披上,然后捡起脚边的铁皮桶让他抱着,再把自己抱起来。


朴灿烈一步一步走的很小心,像是怀里抱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


“啪——”


边伯贤呆住了,看着防止水花溅进眼里而眯起眼的人类,而刚被放进桶里的螃蟹浑然不知自己干了什么,欢快地逗弄起不安的鱼。


鱼尾甩动,又溅了朴灿烈一脸的水花。


“……”


边伯贤把螃蟹摸出来扔进海里。


“……”


小家伙讨好地用袖子帮他擦脸上的水滴,朴灿烈被他慌张的模样惹得心中一阵柔软,但还是绷着脸吓唬他,以至于他在山洞里上药都罕见地没吵没闹。


“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边伯贤看着重新缠好的伤口,托着下巴想了想,“你的药被我用完了?”


朴灿烈都要被气笑了。


“这些药在我眼里一文不值,我只是很疼。”


小家伙眼里一片迷茫,“可是只有我受伤了不是吗?”


“因为我爱你。”朴灿烈安静地看着黄昏里少年仿佛万花筒一样缤纷的,浓墨重彩的瞳孔,“所以我也疼。”


 


人类是一种狡猾的生物,他们教会你孤独。这是一种强大到让龙都无能为力的能力。


当你抓到人类,一定要迅速地将她烧死在祭台上,否则你再也不会有这种机会了。


这些脆弱的生命,有着无与伦比的智慧。


他们会用冠冕堂皇的爱来禁锢你,最终毁灭你。


以及一切。


 


边伯贤看见过一百多次桃花盛开的春天,融化南极冰雪的盛夏,漫岛金黄的深秋,以及白雪皑皑的隆冬。他看着人类浸染了黑夜一样的眼睛,恍惚间看到过往的岁月倏地流窜而过,最后只剩下耳边永不停息的海风。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


“你会教我其他的曲子吗?我只会吹爱尔兰画眉。”


“我不会口琴,但是我可以找老师学会,然后再教你。”


“那你必须离开吗?”


“是的。”


边伯贤迷惑地看着人类的眼睛,他还是搞不懂人类为什么总是想着离开这里。


“你也爱自由胜过爱我?”


朴灿烈微笑着抚摸他的额头,“不,我爱你胜过一切。”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必须回到那个乱了套的世界,以防止我的家人带着恶意来到这里,像当年屠杀你父亲一样在这里杀死你。”


龙微微歪头,像是在思考,“你是在那个银色的盒子里知道的吗?”


“那是电脑,我联系到了我的家人,很快我的家人会来接我。”


朴灿烈轻轻抚摸着男孩精致的踝骨,他的脚薄且窄,还是小孩子的样子。


“人类的生命脆弱短暂,需要很多东西才能保持运转。”


“岛上什么都有啊。”


“不,这座岛上的生态正在让我的免疫机能下降,而且假如我要和你结婚,我需要一份能赚钱的工作,才能得到认可,而且我的家人也需要我,你也是。”


“结婚?可是……”边伯贤愣愣地看着人类,“朴灿烈,我是男的,我没有办法给你一个新娘啊。”


“不,结婚的前提是相爱,这就够了。”


龙看起来像是被粉碎了三观又拼起来一样,朴灿烈不催他,他觉得这只懵懂的龙很是可爱。


 


“那么……”边伯贤的声音突然离他的耳朵特别近,带着一种深思熟虑过后的郑重,金色的眼睛里是雨后初晴般的湿漉可爱。


他张口了,“你要接个吻吗?”


 


朴灿烈踩着舷梯走上甲板,最后一次回望边伯贤祖先巨大的骸骨形成的岛屿。


船员上上下下搬运东西,合适他尺寸的衣裤,鞋子,大量的药和绷带,几大箱子水晶瓶子,让他挂在洞里面,各种来自亚洲的杂志,几大本他从小到大的相册。


他想下次回来一定要把自己的照片贴满那个巨大的土耳其挂毯。


风里传来细弱的声音。


大船升起风帆,开始离岸。


朴灿烈远远望着最高的那块岩石,他第一次见到边伯贤的地方,一片雪白的衣料摇摇晃晃,仿佛风随时都能吹走他。


他的爱人在海风里吹奏爱尔兰画眉。


 


白色的巨船停靠在巨龙骸骨的肋骨边上,黑发黑眼睛的男人走下舷梯,他的头发抓了起来,穿着一身快要和海鸥的羽毛融为一体的白色礼服,手指指甲也修剪得干净整洁。


他把手拢成一个喇叭放在嘴边,“龙先生——”


“我得到了一份能赚很多钱的工作,并且安排好了牧师。”


“船上有你的礼服。”


“我的签证就要过期了,假如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在船上结婚。”


“另外,我学会吹口琴了。”


龙黑漆漆的脑袋从高高的洞顶露出来,两只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边伯贤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像大学校园里最朝气不过的学弟,他的腿还是没好,跑过来的时候一瘸一拐让人心惊,快到朴灿烈面前的时候直接飞扑过来,男人稳稳地把他抱进怀里。


“又跑进海里去了?”


边伯贤迅速摇头,“没有,我很听话的,你真的学会了口琴吗?”


“不仅是口琴,我还可以教你很多东西,不过这些事我们一起做才会有效。”


“比如说……生孩子。”


 


 


 


 


注1:出自《荒原——死者葬礼》,原话是“我不是俄国人,我是立陶宛来的,纯正的德国人”,克里特岛上是葡萄牙和西班牙,朴灿烈把诗改了。


注2:诗句出自《夜莺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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